从“项目为王”到“市场为本”

贵州省政协原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再勇主政六盘水期间，盲目举债1500余亿元兴建23个旅游项目，16个后来被列入低效闲置项目，仅债务利息一项就造成9亿余元损失……最近，李再勇案再次引发讨论，也让“项目为王”背后的发展冲动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李再勇案并非孤例。从近年来纪检监察、巡视审计披露的案例看，脱离实际举债上项目、贪大求洋铺摊子的冲动，并不鲜见。现在，各级党委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工作会议材料中，“项目为王”“以项目论英雄”的提法依然比比皆是。尤其是在经济承压、发展心切的时候，一些地方对项目的渴望更加强烈，也更容易出问题。

发展当然需要项目，没有项目就不可能发展，这是基本道理。尤其是在市场需求旺盛、增量空间较大的发展阶段，上项目尤其是上大项目，往往能够迅速形成投资和产出。于是“项目为王”口号应运而生，这四个字成为不少地方党委政府领导的标配口头禅。招商引资要看项目数，经济增长要盯项目库，政绩考核要数项目单。在那样的发展阶段，项目上去了，往往就意味着投资增加、产能扩大、经济增长。然而，随着经济发展阶段和供求关系发生变化，原来的想法和做法开始失灵。投资回报率大幅下降，有的项目投产即亏损，甚至成为烂摊子和巨大的财政窟窿。

这里需要我们搞清楚一个朴素的经济学逻辑：是市场孕育项目，还是项目创造市场？经济学最基本的供求理论表明，需求是生产的起点。有真实市场需求，资本才会转化为有效项目；需求不足，再宏大的项目也只是一堆钢筋设备，是无效供给。项目只是供给端的载体，市场才是经济循环的源头。把顺序颠倒，把项目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把招商引资落地数量当成发展的唯一标尺，就是倒果为因，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很多所谓的“生产过剩”，背后其实都有对市场的误判：市场容量有限，项目却一哄而上；需求还没有起来，产能已经铺开。这样的“生产错误”，个别企业出现并不奇怪，一旦成为普遍现象，就会付出沉重代价。

现实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光伏行业经历一轮快速扩产后，很快出现停产、烂尾。2024年以来，相关项目涉及投资已超过1000亿元。新能源汽车领域也有类似教训。某地砸下近20亿元收购一家新能源公司股权、3亿元代建厂房，企业却三年累计净亏损183亿元。这些项目所在的产业并非没有前景，问题恰恰在于，赛道再热门，也经不起脱离市场需求的盲目扩张。

与“项目为王”相对的，是“市场为先”。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哲学。市场的本质是什么？是信号机制。价格告诉企业家什么稀缺、什么过剩；利润告诉企业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经济周期理论强调的一个核心命题：价格信号一旦被扭曲，投资就必然出错。地方政府为了上项目，低价供地、违规税收优惠、财政补贴，人为压低行业进入成本。企业在虚假的低成本信号下疯狂扩产，等市场真实需求一暴露，全行业陷入价格战和亏损泥潭。“市场为先”要求的是尊重市场规律，让市场需求成为投资的指挥棒。市场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市场不需要的，一个项目也不该上。因此，上不上项目、上什么样的项目，那是企业的事情。企业家是发现市场机会、判断市场信号、承担市场风险的人。

政府不抓项目了抓什么？就是要抓市场、抓环境。工作重心要往前移。招商引资首先要把市场账算清楚：产品有没有足够的市场容量，企业有没有真正的竞争力，本地有没有相应的产业配套。没有市场前景，投资再大也不能当成好项目。政府真正该下功夫的，是把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顺畅的要素流通和良好的产业生态做起来。对于已经落地的项目，评价也不能停留在投资额和开工率上，还要看实际产能利用、营收、就业和税收贡献，不能开了工就算完成任务。考核的指挥棒也要随之调整，不能让固定资产投资一个指标牵着地方跑，而应更多看市场活力、企业生存状况和项目实际效益，倒逼工作重心回归经济本源。

经济发展有客观规律，不以主观意愿转移。项目是果，市场才是因。脱离市场强行铺摊子上项目，看似干事担当，实则是对公共财力、土地资源极大浪费。轰轰烈烈开工，冷冷清清收场，最后所有成本由地方财政、社会公众买单。发展不是比拼谁上的项目多，而是比拼谁培育出健康活跃的市场。尊重市场逻辑，把“项目为王”修正为“市场为本”，让项目追随需求，而不是用行政力量硬上项目，这才是发展应有的逻辑。（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