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进区礼嘉镇老街深处，两座石桥在水系交叉处以奇特的姿态相依而立：东西走向的礼嘉桥与南北走向的太原桥，以近乎90度直角首尾相连，像一对携手走过数百年的老友，静静跨在永定河上。这种“双桥首尾相接”的形制，据介绍是常武地区近50年发展进程中仅剩下的。
而比建筑形制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两座桥背后绵延数百年的家族往事，以及一个地名如何从“李家”变为“礼嘉”的故事。
何为礼嘉双桥
“江南小镇无不坐落于水边，凡遇丁字形河口，往往是双桥挺立，各领风骚，最著名者莫过于昆山周庄双桥。而在武进水乡，古镇亦多见双桥，如戚墅堰东街之惠济与万安双桥，奔牛东街天禧与万缘双桥，寨桥古镇之南北寨桥，东安牛郎庙甚至还有称作‘百步三桥’的牛郎桥、香泉桥、沟渎桥……”常州市资深文史学者薛焕炳曾在《常州古桥记》中如是记载，作为常武地区近半个世纪以来唯一留下的，礼嘉镇双桥就较为珍贵了。
礼嘉双桥分别是礼嘉桥和太原桥。前者位于礼嘉镇乐安东街，东西走向，跨永定河（又称兴隆河、礼嘉大河），桥体为单跨石梁，桥型较大，桥耳都用巨石嵌在桥孔两侧；后者位于永定河东，跨其支流太原浜，南北走向，相比礼嘉桥而言较小。这两座桥一横一竖，相依相存。
据1985年《礼嘉乡志》及《武进李氏宗谱》记载，礼嘉桥原名李家桥，其前身是一座木桥。明洪武年间，李氏一族迁徙至常郡，卜居城南都浜里；嘉靖中期，其中一支后裔迁至永定河畔小村上，子孙繁衍聚居有了李家村，形成礼嘉镇的最早雏形。因往来永定河两岸不便，李氏出资架木为梁以通行人，就有了最早的李家桥，这同时也是一个家族在新土地上扎根的印记。
随着时间推移，永定河东的王氏与河西的孙氏先后崛起，形成了李、王、孙三姓聚居的局面。王氏迁入李家桥东侧后，为纪念始祖太子晋受封于太原，将所建集镇命名为“太原镇”，并开凿太原浜，在浜上兴建了一座南北走向的石桥——太原桥；桥西的孙氏则另置“乐安镇”，同样以祖籍郡名命名。一时间，桥东王氏、桥西孙氏，隔河对峙，各具规模。一座小小的李家桥，成了两个家族势力交汇的枢纽，也埋下了日后纷争的伏笔。
清雍正七年（1729），李家桥年久失修，孙氏后裔孙竹所捐资重修，将木桥改建为平板石桥。桥成之后，孙氏将桥名改为“乐安桥”，以彰显自家郡望。但东桥墩在王氏地盘上，王氏坚决不允，两姓引发争端。嘉庆十八年（1813），孙氏后人再次捐资重修该桥，并将桥身加宽、增设桥栏。这一次，里中贤达出面协调，取《周礼·大宗伯》“以嘉视亲万民”词义，改称“礼嘉桥”，意为“以礼相待，友善为嘉”。同时，这又是最初建桥人“李家”的谐音，既保全了李氏开创之功的记忆，又寄托了两族和睦共处的期许。从此，“礼嘉”二字取代了“李家”，成为这座桥乃至整个镇的名字。这段历史，也被清道光丁亥年间孙延庆在撰写《礼嘉桥碑记》时记录了下来。
今日双桥安在
历经300多年的风雨，礼嘉双桥至今屹立镇中，其间虽经数次修葺，旧貌换了新颜，但古风依旧——礼嘉桥据1985年《礼嘉乡志》“水利”部分所载，礼嘉大河“1954年疏浚时，拆除礼嘉桥桥西两侧房屋10余间和沿河驳岸及礼嘉老桥，拓浚河面，加深河底”；而太原桥东流之水近年来已被填没，太原浜桥下水道不足20米。
今天的礼嘉双桥，早已褪去了昔日的交通功能，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礼嘉桥全长二十七米有余，宽近四米，桥面因现代车辆通行已浇筑了钢筋混凝土，桥栏也换成了铁栏。太原桥所跨的河道早已填没，成了一道“旱桥”，但梁石上的“太原桥”三字依然清晰可辨。
2011年，礼嘉双桥在常州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被评为“十大新发现”之一，同年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至2014年，相关部门按照“修旧如故”的原则对双桥进行了抢救性修缮，重筑石栏、桥柱与抱鼓石。2023年，双桥又获评常州市第二批地名文化遗产。
约定“礼嘉”长存
站在今天的礼嘉桥上，桥南侧的石砌码头已有明显破损。据当地老人说，从前从这码头上船，可以一路驶入运河。桥边临岸的人家飘出饭菜香气，孩童在河边嬉闹，被大人唤回家去。双桥不再承担繁忙的航运与交通，却依然是老街居民日常生活的背景，是一代代人乡愁所系之处。
桥的名字，从“李家”到“礼嘉”，字面之变不过二字，背后却是一场跨越近百年的和解。李氏初架桥梁带来的通行便利，王氏开凿太原浜后以侨郡自视，孙氏当年取名“乐安桥”后埋下桥石，早已湮没无存，但所见证的固执与让步、争执与释然，最终都凝练在了“礼嘉”这两个字里。桥是石头做的，会风化，会破损，会被修缮，会被改造；但一座桥所承载的关于“以礼相待”的约定，却比任何石构件都更经得起时间的冲刷。
这或许正是礼嘉双桥留给今天最珍贵的东西——它不仅是一处古建筑遗存，更是一个关于如何共处的古老答案，安安静静地立在江南小镇的河岸上，等着路过的人去读。
（部分资料图片由常州市文保中心与市档案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