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下班回到家看见那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一天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但是,要有这样充满日常烟火的餐桌,常州人得感谢从史前延续至今的器物——从溧阳鲍家、金坛三星村、圩墩、新岗等遗址的土层里,翻找出石器的刃口、陶器的纹路、骨器的磨痕、玉器的光泽……
它们,串联起一条“从生到熟”的链条:常州先民们如何找吃的,怎么把食物弄熟,拿什么器皿盛物……最终,让一张热腾腾的餐桌在江南水乡稳稳地立了起来。常州考古发现中一件件有名字、有形态、有出土地点的石、陶、骨、玉器等,让我们可以试着还原这段来路。
Q:常州人的第一口“饭菜”,动火了吗?
A:答案并不意外:很难判断。
严格来说,考古遗址中最早的食物本身很难被直接判定为是否是熟的,因为食物本身是有机质,极易腐烂,很难直接保存下来。考古学家只能通过火烧过的骨骼、炭化的谷物颗粒,以及陶器内壁残留物质或食物残渣等间接线索,来推断先民可能加工和食用过哪些食物。
Q:把生食变成熟食,先民最早靠什么?
A:靠的是打磨石器,其中不少还是“多功能器”。毕竟,石质工具耐用性强,覆盖了食材获取、加工的全流程。
常州博物馆历史厅模拟的常州先民生活场景 何嫄 摄
鲍家遗址出土了石斧、石刀、石矛、石镰、刮削器、磨石、石锛,多为原始农耕阶段用于开垦、收割和加工谷物的工具;同时还出土了釜、罐、盆、钵、碗、盘、壶、豆等陶器,说明盛装和炊煮的器具已经相当齐备,为“把生食煮成熟食”提供了容器前提。圩墩遗址出土的石器包括斧、锄、锛、凿、刀等,磨制光滑、刃口锋利;寺墩遗址出土有带把石刀,刃部有使用痕迹……常州先民愿意花大量时间把石头打磨锋利、钻孔装柄,这份耐心本质上是对“吃得更稳”的投入。
Q:煮熟一锅饭菜,得用什么容器?陶器为什么重要?
A:从火塘灰烬到烧热石块,从陶器出现到成套使用,这是中国考古学还原熟食起源的一条物证链条。
夹蚌红陶鬶 常州博物馆藏 何嫄 摄
据悉,最早的熟食不依赖容器,直接把食物丢进火里或架在火上,这一阶段的“餐桌”就在火堆旁,烹饪方式只是烤。在没有陶器的阶段,古人还曾用烧热的石块投入水中加热食物。陶器的出现是熟食史上的分水岭——有了耐火的容器,人类可以把水烧开、把谷物煮成稀饭。最早的陶釜多为圜底,需要架在火上或放在支座上固定;后来的陶鼎增加了三足,把“锅”和“灶”合为一体,可以直接在足间生火。与煮同步发展的是蒸:陶甑底部有孔,置于釜上,利用蒸汽把食物弄熟,这是中国史前烹饪的独特贡献。
在鲍家遗址被发现前,圩墩遗址是“常州第一村”,陶釜是圩墩先民的核心炊具之一,它们架在火上受热面积大,是煮饭熬汤的主力。与釜配套的还有鼎、豆、钵等,一套完整的“炊—盛—食”器具组合也在逐渐成型——餐桌的硬件基础,在那时就搭好了。
Q:骨器除了做工具,跟吃有什么关系?
A:骨器在圩墩遗址中有出土,但直接与“吃”挂钩的,不如说是一整套食材处理能力。圩墩遗址出土的骨制凿、锥、针等,主要用于穿刺皮革、缝制衣服,看似与饮食无关,但骨料加工的经验是相通的:能把骨头磨成细针的人,同样能把骨头做成刮削器、切割器来分割兽肉。
更值得注意的是,圩墩遗址的农业生产工具中还有骨耜,复原场景中圩墩男子手持骨耜翻土。骨头比石头轻、比木头韧,做成长条形的耜头绑在木柄上翻地,效率不低。
蚌勺 常州博物馆藏 何嫄 摄
骨器不只是“工具”,它同时是食材加工和食材生产两端的标尺:一端管种出来,一端管切开来。
Q:玉器跟“吃”有什么关系?
A:从表面上看,玉器离餐桌最远。三星村遗址墓葬中出土的玉器常见玉玦、玉璜、串饰等,制作精致、器型显著。但玉器与饮食的关联藏在更深一层:墓葬已出现明显分化,少数大墓随葬石钺、石斧、玉器,多数小墓则寥寥无几。玉器本身不能盛饭,但它背后的社会分层,决定了有些人能稳定地吃到更好的食物、用更讲究的器物。当一部分人从“找吃的”中脱身出来,专门从事制陶、制玉、管理,饮食就不再只是填饱肚子,而成了秩序的一部分。玉器是餐桌旁那把看不见的椅子:它不盛菜,但它决定了谁坐主位。
Q:常州先民的餐桌是怎样一步步“热”起来的?
A:常州先民的餐桌,要“热”起来,是食材线、炊具线、社会线三条线交织推进,每一条都有具体的器物作证。
鲍家遗址出土了牛鼻耳陶罐和带流陶罐,“流口”设计暗示了倾倒液体——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某种汤液——的需求;圩墩遗址的炭化稻米显示了水稻的主食之路,同时石刀、骨耜的配套出现说明种植已成体系;三星村遗址则用云雷纹陶豆提供了更丰富的社会生活图景,从“有什么吃什么”到“种什么吃什么”,再到“用什么盛、怎么盛才体面”,餐桌的内容和形式都在升级。
陶甗 常州博物馆藏 何嫄 摄
餐桌不是一天搭起来的。它是石斧砍出来的,是陶火烧出来的,是骨耜翻出来的,也是玉器悄悄划出等级之后才真正“坐满”的。常州先民的热饭热菜,从史前的火光里一路端到今天,器具外沿上还留着那时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