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管网无水，是悬在老旧小区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今年以来，常州市钟楼区消防救援局对全区297个住宅小区开展拉网式体检，查明28个小区存在消防管网无水问题，并按照“一区一策”的思路推进整治。
20日，记者走访怀德苑小区与枫逸人家后发现，同样面对“无水”困局，两个小区的破题路径截然不同：一个凭借重大隐患挂牌的“东风”，走了应急通道；另一个则在逐户征求民意、满足签字条件后，才启动改造。两种模式的背后，折射的是基层治理中“效率”与“共识”的复杂平衡。
怀德苑：挂上“督办牌”，应急通道跑出加速度
走进南大街街道怀德苑小区，经由该小区物管会主任张力成的指引，记者在现场看到，新更换的消防管网已通水试压，消火栓压力表指针稳稳落在绿色区域。很难想象的是，作为常州知名的老牌高档小区，怀德苑会因消防系统全面瘫痪被挂牌督办。
张力成介绍说，事实上，怀德苑的“无水”病史由来已久。
资料显示，2013年左右，怀德苑就曾因消防安全隐患而启动整改。当时最棘手的是资金来源，因大规模消防设施更换只能动用公共维修基金，但该小区没有业委会，社区和物业挨家挨户调查后，仅半数业主签字同意，远未达到规定的三分之二门槛，一度陷入僵局。转机来自“重大火灾隐患挂牌督办单位”这一定性。依据《江苏省消防条例》（2011年施行），公共建筑存在重大火灾隐患且无法取得三分之二业主签字同意时，可采用应急方式，由消防部门通知房管部门代为组织维修，费用从专项维修资金中列支。怀德苑抓住了这条应急通道，在钟楼区政府牵头下，消防、房管、街道开了不下十次协调会，最终确认以应急程序启动整改，预算约80万元，由房管部门招标施工、消防验收，阶段性解决问题。
然而，十多年的运行使用后，设施逐渐老化，去年3月钟楼区消防救援局对该小区进行消防监督检查时发现，小区因消火栓管网无水、喷淋系统瘫痪、自动报警系统故障，再次构成重大消防安全隐患。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怀德苑继续走了“快车道”，在依法履行公共维修基金使用程序的基础上，小区在4至8月顺利完成了消防维修改造，提高了效率。
同样有所改变的是，2023年修订后的《江苏省消防条例》第43条规定：“住宅区和其他共用建筑消防设施存在重大火灾隐患，消防救援机构应当通知限期维修、更新或者改造；逾期不维修、更新或者改造的，消防救援机构应当报告本级人民政府；接到报告的人民政府可以组织维修资金代管、消防救援等有关部门和机构以及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代为维修、更新或者改造。”
“小区消防改造因资金问题拖了好几年。南京火灾事故发生后，大家更加意识到消防安全等不起、拖不得，各方以此为契机加快协调，终于推动了改造落地。”一位参与协调的工作人员坦言，“‘挂牌’帮我们省去了不少来回协调的时间，但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公共维修基金更不是想动就能动的，每一笔都要依规使用。”
事实上，应急通道并非绕开民意，而是以“重大安全隐患”的行政判定为前提，将决策重心从“业主是否同意花钱”转向“隐患必须立即消除”。这一模式效率显著，但也高度依赖前置条件——隐患等级必须达到挂牌标准，且后续仍需面对业主对维修基金使用的知情权与监督权问题。
张力成说：“为了保障民意，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区改造专班，成员包含了社区、物业、物管会相关工作人员和居民，其中居民比例在60%以上。大家都全程参与和监督消防维修改造。”目前，在消防维修改造工期范围内，怀德苑小区的高层已全部通上了消防水。在此居住26年的退休老人沈师傅表示：“改造好了，我们觉得很安全！”
枫逸人家：签字表上的“笨功夫”，换来改造的民意底座
与怀德苑“特事特办”不同，北港街道枫逸人家的整治走的是另一条路：先跑票，再动工。
据介绍，枫逸人家作为钟楼经济开发区一个年代较长的小区，住户体量较大，业主诉求多元。钟楼区消防救援局联合小区所在的星港路社区成立服务专班，与小区物业服务单位常州金谷物业管理公司工作人员共同入户走访、面对面沟通，逐一回应业主对改造方案、资金分摊的疑虑。
与怀德苑10多年前“仅半数同意”的窘境不同，枫逸人家的征求意见工作最终满足了签字条件，改造得以进入施工环节。目前，该小区消防管网改造已基本完成，水压试压达标，消防系统实现常态化通水。
“跑票的过程很磨人，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参与入户走访的一位物业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有的业主担心施工扰民，有的对维修基金流向存疑，还有的认为“无水”是物业失职，不该业主买单。
在枫逸人家物业管理处的办公室里，物业负责人雷红让工作人员把过程中厚厚的资料平铺在了桌上，从检测报告、整改预算、签字表格到招投标公告，一一都可以看见。“这是大家上门，一笔一笔算账、一层一层解释，才把签字率一点点推上去的结果。”雷红说。
枫逸人家的消防维修整治显示，在缺乏“挂牌督办”这一强制力背书的情况下，民意共识是改造合法性的唯一来源。签字表上的每一个名字，既是对方案的认可，也是一份监督承诺。这种模式推进速度较慢，但一旦达成共识，后续施工阻力小、矛盾少，长效管护的群众基础也更扎实。
在枫逸人家的一栋楼里，楼道消火栓被打开后，水流迅速通过延伸到室外广场的消防水带蔓延，很快以迅猛的水柱形式冲出。“有水了就好！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还是很关心小区的消防安全问题的。整改好了，我们住得也放心！”16栋丁单元住户周阿姨2007年搬进这里居住，她说之前小区里只发生过电瓶车户外充电起火，是由巡查的保安扑灭的，整个小区消防管网系统的重新“复苏”，是很好的事情。
路径启示：分类施策的关键在于“精准匹配”
怀德苑与枫逸人家的差异，并非“先进”与“落后”之别，而是钟楼区“一区一策”原则下的精准匹配。
从隐患紧迫性看，怀德苑被挂牌为重大火患单位，属于“必须立即消除”的级别，应急通道是对公共安全底线的兜底保障。从小区规模与治理基础看，枫逸人家体量较大、诉求分散，若强行套用应急程序，虽能短期完工，却可能引发业主对程序正当性的长期质疑。钟楼消防在两类小区中扮演的角色也因此不同：在怀德苑是“协调者”，推动行政程序启动；在枫逸人家是“服务者”，配合社区做群众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两种路径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消火栓重新出水。据钟楼区消防救援局副局长李鑫介绍，截至目前，钟楼区枫逸人家、怀德苑、莱茵花苑等14个小区消防管网改造基本完成，另有锦阳花苑、银河湾2个小区已经进场进行维修改造，其余小区也在稳步推进中。无论跑票与否，验收标准并无二致——水压达标、系统通水、维保到位。他说：“改造并非一劳永逸，同步建立长效管护机制才是治本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