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一个巴黎青年被公司派往一座他从没去过的中国城市。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一去，就是二十八年；更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说：“法国是我的故乡，常州是我的家。”
光束划过钢板：一座小厂的日常
新北区薛家镇，奥发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厂房里，激光切割机的光束划过钢板。折弯机、焊接机器人次第运转，一件件钣金件下线、打标、装箱。五十来号人，一年五千万元左右的出口配套规模——这是戴塞维在常州用二十八年的努力得到的成果。
成品区，一批刚下线的钢管护栏整整齐齐码放着。他拿着图纸，俯身一件件核对：孔位对不对，焊缝匀不匀。“这个是登高设备上的围栏，有八米、十米和十二米三种高度，这个客户有点急，我们下午就要发给他们。”这些围栏，将安装在法国客户的高空作业平台上——建筑施工、园林修剪、物流仓储、设备维修，连体育赛事的转播也要用到它。
手机亮起，视频请求跨时差接入。屏幕那头是法国，屏幕这头是常州，两人隔着六千公里核对进度、尺寸和船期。“这是我们十一年的老客户，我们差不多两天联系一次。他可以通过微信看到他的零件包装好了，马上就发出去。围栏对安全性要求很高，他们信任我们。”
十一年，两天一次，攒成了“信任”二字。
二十公里内，有一整条产业链
一件产品，从钢板走到成品，要走多远？在戴塞维这里，答案是——两条马路，二十多分钟。
“你能相信吗？这批产品，我们的供应商距离这里才两条马路，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送过来。我们需要的镀锌、镀镍、喷涂、粉末、喷漆……这些配套，在很近的地方都有。”戴塞维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群老朋友。
三公里，是机加工——激光切割下料之后需要精加工的部件，开车几分钟送到隔壁的协作厂；十公里，是表面处理——镀锌、镀镍，让零件耐腐蚀、扛得住欧洲户外设备的严苛标准；再往外推到二十公里，电泳、喷涂、压铸，这些更专业的工序，也都在半小时车程之内。从下料、机加工，到表面处理、喷涂，再到压铸配套——一条完整的工艺链，被妥帖地安放在半径二十公里的“圈”里。这就是戴塞维敢接长单的底气。
常州，拥有国家工业41个大类中的37个，正构建“10大先进制造业集群、28条重点产业链”的“1028”产业体系，7000多家规上工业企业扎堆生长。对一家50人的小企业来说，这种“长在身边”的产业生态，比任何优惠条件都更实在——它让一家小厂，也能接住大订单、做到高标准。
近年来外部环境不断变化，奥发的订单却稳中有升。从单一的钣金件，一路做到登高设备、发电设备、农用车辆、卡车、大型制冷设备，再到门窗设备上的所有金属制品——如今在做的品种，已超过一千个。
与去年同期相比，奥发的订单增长百分之二十，眼下已排到今年12月。平均每周，都有一到两个集装箱从厂里出发，驶向两百多公里外的上海洋山港。一个月后，这些零部件将出现在欧洲的发电厂、登高设备和建筑工地上。
一块常州的钢板，就这样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1998年，有人在政府大楼里对他说了句法语
时间倒回1998年。戴塞维从法国被派到中国，任务是帮一位在常州投资的客户做生产加工。“我第一次来常州，政府大楼里就有人会说法语，那时候这种情况很少见。这让我感到很亲切、很舒适——我有信心，在这里可以做得更好。”
在一年又一年的往返中，他认识了常州姑娘潘冬霞。2008年，两人结婚。怎么才能一直留在中国？2009年，戴塞维决定创业，启动资金十万美金。第一个客户，是法国一家做门窗五金的企业。十七年过去，这家客户还在下单。
“当时租了个很小的厂房，我们尝试起步。”潘冬霞回忆道，“始料未及的是，无论是资金还是人员管理，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是他告诉我，困难是暂时的，他愿意接受挑战。只要我们携手一起把自己的产品做好，机会总会留给准备好的人。”
让奥发走出困境的，除了夫妻俩的咬牙坚持，还有这片土地的托举。
最近让戴塞维感触很深的是厂房的事：原来五千平方米的生产场地分在三个区域，物料来回倒运，很不方便，他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政府回复非常快，他们知道我们的要求是什么，每一次带我们去看的都是很好的地方，我们大概去了接近十次。”
“根据企业对载体在需求、面积、载重，包括用电负荷等方面的要求，我们筛选了几套供地厂房的方案，做定向化、个性化方案，及时满足厂房拓展需求。”薛家镇副镇长胡郁介绍。
不买地、不建厂房，轻装上阵。戴塞维把有限的资金和精力，全部放在设备、技术和订单上。从最初租下一栋楼，到如今的三栋——奥发在发展过程中，几乎没为土地和厂房操过心。
一个外国人在一座中国城市里发展事业，最难开口的往往是那些“不方便”。而这里的回答是：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们。“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时间响应。”胡郁说，“无事不扰，有求必应，有难必解。”
常州是我的家
戴塞维的家，离厂区只有十分钟。
每天下班，推开家门，热气先迎上来。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孩子说着学校里的事，长辈往他碗里添菜。
这些年，他爱上了常州菜，也吃惯了中国的味道。最惦记的那一口，是丈母娘包的馄饨——皮薄、馅足、汤清。一碗热汤下肚，一天的疲劳就散了。“她是馄饨Queen。”一句话，说得得意又孩子气。
“成全彼此，也接纳彼此的不同。”潘冬霞说，“我们一起在常州创业打拼，也在这里安放生活。”
孩子在这里上学、长大；一家人的就医、出行，和本地居民一样便利。“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比在法国的时间还长。我的妻子在这里，孩子在这里长大，我的朋友也在这里。”戴塞维说，“法国是我的故乡，常州是我的家。”
从一个人来，到一家人留下；从租个地方试一试，到扎下根来不走了。戴塞维的二十八年，是个人奋斗的二十八年，也是常州扩大开放的二十八年。
今天的常州，正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这里有配套成链的产业体系，有持续优化的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也有愿意为每一个奋斗者托底的温度。越来越多像戴塞维这样的外国创业者，在这里成就事业，找到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