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的试验田,齐腰深的稻浪叠着碎金,一层层漫向田埂。科研人员弯着腰穿行其间,指尖抚过沉实的稻穗,从数万份育种材料里淘选优株——这是每年秋收前最寻常的场景,却在今年藏着格外的欣喜。
近日,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发布2026年主要农作物审定品种目录,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培育的香粳385、香糯688、香软玉296、武香粳366共4个水稻品种全部通过省级审定。从食味温润的半糯粳稻,到直链淀粉含量仅1.2%的一级糯稻,四粒新种各有所长,既是优质育种的又一次重要突破,也是一支团队跨越六十余载的时光答卷。今年5月,这支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良种繁育团队,被江苏省委宣传部授予“江苏时代楷模”称号。三代育种人扎根江南田野,先后育成稻种134个,累计推广面积4.3亿多亩,用坚守践行“中国粮要用中国种”的信念。
拓荒,一粒种子破饥寒
种子的故事,总始于泥土与饥饿的底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粮食短缺是悬在中国人头顶的千斤闸,第一代育种人羌涵孚、江祺祥、钮中一,就是在这样的底色里,埋下了第一粒希望的种子。
1960年,22岁的羌涵孚成了大队农技员。看着村民围着石碾一遍遍刮着残留的米糠果腹,他在油灯下的笔记本扉页写下:让地里多长点粮。寻不到半亩试验田,他顶着乡邻的非议,把村头的荒坟地整成了育种田,白天蹲在坟堆间插秧记录,夜里打着手电一株株数稻穗。盛夏中暑栽倒在泥里,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喘气,而是死死护住怀里湿透的实验本。上千次失败过后,1976年“武粳1号”终于育成,苏南水稻亩产近乎翻倍。两年后他走进全国科学大会的会场,后来提起这事只淡淡一句“平常得很”。在他心里,最重的从来不是领奖台,是田里的稻穗,是百姓的饭碗。
为了把育种周期缩短一半,1972年深秋,江祺祥挑着百斤重的稻种与干粮,辗转绿皮火车、长途汽车、轮渡与牛车,颠簸15天抵达海南陵水。那时的南繁基地是“三不通”的蛮荒之地。台风暴雨冲垮田埂,他纵身跳进齐胸的冷水里,用肩膀抵住沙袋徒手加固,从此落下关节炎的病根。他培育的“武育粳3号”累计推广超1亿亩,成为中国粳稻史上种植时间最长的品种之一,相关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那天,他守在稻田里没去北京:“水稻正抽穗,奖章让人带回来就行。”
农家子弟钮中一,因农民育种家陈永康的事迹暗下决心:“他是农民,我也能培育出好品种。”只有初中学历的他,写信向苏北农学院求来7本油印教材,就着煤油灯一字一句啃,雨夜提着马灯蹲在田埂上,把书本知识对照倒伏的稻苗一遍遍验证。为攻克被称为“水稻癌症”的条纹叶枯病,他带着团队熬了整整八年,“武运粳21号”育成后,病害发病率下降68个百分点,几十万亩曾面临绝收风险的稻田重获生机。
接力,一腔韧劲破瓶颈
第一代拓荒者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吃不饱”的历史翻了篇。他们在田埂上留下的草帽、写满的笔记、熬白的头发,都成了递向后来者的接力棒。当温饱的阳光照进稻田,新的考题也悄悄长在了抽穗的稻尖上:既要产量稳,更要品质优、投入省、抗灾强。接过这根接力棒的宋学堂、朱邦辉、刘古春,用一腔韧劲啃下了一个个硬骨头。
宋学堂至今记得2018年的那个午后。从海南试验田回所的电瓶车上,他得知自己培育的“皖垦粳11036”拿下全国优质稻金奖,这个沉默的苏北汉子突然捂住脸,从哽咽到大哭。没人知道这十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八年攒下的五千多份育种材料因事故一夜归零,恰逢母亲病重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双重打击里他咬着牙熬,终于等来了稻穗飘香的那天。眼泪里有委屈,有遗憾,更有“终于对得起这片田”的释然。
朱邦辉的育种人生,始于师父摔在田埂上的一顶草帽。刚入职那年夏天,他看着望不到头的稻株随口嘟囔:“差不多选两颗就行了吧?”钮中一猛地把草帽摔在埂上:“什么叫差不多?这穗多三粒,灾年就是一家人的口粮!”从此“差得远”三个字刻进了他心里。为培育“少施肥、还高产”的氮高效品种,他一年内淘汰800多份材料。四年攻关,“武科668”通过审定,每亩减施20%化肥却增产10%,成了农户口中的“增收金钥匙”。
团队里最沉默寡言的刘古春,在台风天里跑出了最坚定的脚步。2024年强台风“贝碧嘉”来袭,他耗时十年培育的“武香粳6622”正值灌浆关键期。那一夜他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套上雨衣冲进狂风暴雨,蹚着冰冷的泥水逐株检查稻秆。直到走到田中央,看见整片稻株齐刷刷挺立、无一倒伏,这个从不外露情绪的人,眼眶一下子红了。当年,这个能扛住台风的品种,斩获长三角粳稻金奖。
扎根,一片新潮沃江南
当分子生物学的风吹过田野,当数字技术走进农科,更年轻的身影顺着稻浪的方向走来了。徐洁芬、陈露、于健……这群80后、90后的年轻人,带着一身学识回到田埂。他们不必再手抄教材、不必在荒地里守着蛇虫、不必靠舌尖尝遍百锅饭,却依然选择把双脚扎进泥里——他们知道,育种的根,永远长在土地里。
从小想“跳出农门”的徐洁芬,因校长一句“中华民族以稻米为主食,我们有一万个理由去研究它”转攻育种专业,2008年回到家乡的水稻所。上班第一天穿正装下田,一步跨沟渠摔进了泥水里,她没退缩,反而牵头建起了分子实验室。抗病检测不用再等发病季,品质检测大幅提速,育种周期从8—10年缩短至3—5年。她曾挺着大肚子在田里做杂交,孕晚期腿脚肿得塞不进雨靴;产假没休完赶上播种季,她带着婆婆和孩子到所里,一头扎进试验田常忘了喂奶时间。
90后姑娘陈露第一次南繁时,被蜥蜴、壁虎吓得彻夜难眠。可一个暴雨夜,她跟着同事来不及穿雨衣就冲进秧田,徒手拉起薄膜护住六千多份育种材料。大雨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知道要守住每一株希望。看着对面老专家楼彻夜亮着的灯,她忽然懂了:“我们不只是重复前辈的苦,更要接过他们手里的光,照得更远一点。”
常年参与南繁的于健,错过了儿子一个又一个生日。手机相册里一半是各个生长期的稻穗,一半是孩子成长的瞬间。插秧时胶鞋挤得大脚趾发紫也不肯停下,怕耽误全队进度。他总笑着说:“育种,育娃,都是奔向希望的事。”
三代人,不同的青春,同一个田野。在这支团队里,从来没有单打独斗的英雄,只有代代相传的集体答卷。老育种人攒了一辈子的田间数据倾囊相授,年轻人掌握的前沿技术反哺前辈,组与组之间资源共享、难题共扛,联手高校院所攻克16项关键技术,拿下21项国家专利。
如今,四粒新种通过审定,为这份跨越甲子的传承再添新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