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从暑期档的现象级影片到代表中国申报奥斯卡,一碗中国味正在让世界再次看见:餐桌之上,从来不只是食物。在常州,这座“饭稻羹鱼”传承了8000年的城市,每一粒炭化稻米,每一片骨骼化石,每一件炊煮器物,在当下美食故事多写在老菜谱和餐饮店的叙述里,却将藏在考古遗址泥土里的“何以常州”无字史书重新挖掘了出来。
常州晚报与常州市考古研究所携手推出“寻‘常’·‘食’以为常”专栏,从“最早的江南”鲍家遗址的水稻故事说起,从圩墩遗址的陶鬶到春秋罐装鸡蛋,从六朝青瓷茶盏到宋时“毗陵果子行”漆碗,以考古为铲,以文物为证,在时间的封土中掘出常州人餐桌上的历史地理。一箸一匙,皆是文明刻度。】
又到秋收季,常州的早稻到了灌浆后期,已经向着大地沉甸甸地弯下腰去,即将迎来开镰。九月初九的重阳同样快了,新米碾磨成粉后制成的重阳糕也将应时而上……
天气转凉的早晨,喝一碗表面带着黏稠米油的粥,捞一团细白爽口的银丝面,熟悉的碳水背后,却让有心的人在追问,常州人的食物,到底从哪里来?食在常州,从数千年前的第一餐开启。
Q:常州人的第一餐,吃饭了吗?
A:未必是白米饭。但餐桌上的饭碗起点,肯定有一粒稻。
溧阳的鲍家遗址,是目前环太湖地区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史前遗址,时代最早可以追溯到8100年前,被学界称为“最早的江南”。在这里,考古工作者浮选出了炭化稻,经过研究分析这些稻谷小穗轴的形态,可以判断当时当地对水稻的驯化已达到一定程度。
炭化稻米,迂墩遗址出土,常州博物馆历史厅展陈
事实上,距今7000至6000年的溧阳神墩遗址,出土过炭化稻米和红烧土里的稻壳印痕;距今约6200至5900年的圩墩遗址,1985年发掘时同样浮选出了一批炭化稻米,其中籼稻占72.69%、粳稻占27.31%;距今6500至5500年的金坛三星村遗址,在其灰坑里发现的炭化稻粒型接近现在的粳稻;约5000年前的寺墩遗址,红烧土里掺着稻壳。

常州玗墩遗址公园遗迹陈列馆展陈的炭化稻米
用现代眼光去追溯史前,这些都证明着江南人爱吃的米饭,是源于稻,而且是实打实种出来的稻。从鲍家到神墩再到圩墩,从三星村到寺墩再到当下,常州人“饭稻羹鱼”这条线,8000年来没有中断过。也可以说,你可能在中午端起的那碗白米饭,它们从史前“走”了8000年,“走”到了你面前。
Q:常州人的“第一餐”,主食是米饭吗?
A:可以肯定地说,不是。
鲍家遗址考古发现显示,鲍家先民的餐桌上,水稻只是“配菜”,出土最多的植物遗存是菱角、芡实这些水生植物,当然他们鱼虾蚌螺也没少吃。
溧阳鲍家遗址出土的水稻、菱角等植物种子
江南水乡常州的8000年前,大家还在采集渔猎与刀耕火种之间徘徊,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和“蓄养家畜、自己种粮”之间来回“试探”,“水陆融合”的农业根基还在等待进一步地发展和夯实。
而在其他考古发现,证明了常州先民不是只吃一种我们现代意义上的“主食”,他们的餐桌上,风格是混搭。不少浮选中还可以发现,发现稻的同时,也不时能发现粟、黍等旱地作物的零星颗粒。
Q:还吃什么?
A:“靠水吃水”,鱼、螺蛳和蚌,管够。8000年前就开始管够了。
考古工作者在鲍家遗址厚达2.5米的堆积中,发现了大量动物遗存,包含:鹿、犬、猪、圣水牛、貉、水獭等哺乳动物,鸭科、环颈雉等鸟类,鲤鱼、青鱼、草鱼等鱼类,龟、鳖、扬子鳄等爬行动物,还有大量蚌、蚬、螺、贝等水生软体动物。
鲍家遗址内发现的水生软体动物遗存
在神墩遗址,考古工作者从灰坑中筛选出了鹿、龟、鱼、鸟类动物遗存。其中,鹿是主要狩猎对象,龟和鱼来自附近的湿地,鸟被推测为顺手打来的。
蚌珏,金坛三星村遗址出土,常州博物馆历史厅展陈
三星村遗址里,螺蛳壳堆积更是到了疯狂的程度,发现有大面积分布的螺蛳壳堆积层,厚达1.2至1.5米。三星村先民不光自己吃螺蛳,还拿螺壳、蚬壳堆筑墓葬区的墩台,形成了“贝丘墓葬”的遗迹现象。
蚌勺,金坛三星村遗址出土,常州博物馆历史厅展陈
Q:硬菜呢?有没有肉?
A:有。鹿肉、猪肉、牛肉等,通通安排上了。
溧阳鲍家遗址出土的哺乳动物骨骼中,水牛、梅花鹿、獐等野生动物占据主要地位。圩墩遗址的鹿科动物更是丰富,梅花鹿、麋鹿、獐都有,鹿科等野生动物占出土动物总量的85%。

与之相差2000年时光的金坛三星村遗址,动物考古成果更加亮眼——自2023年启动第二次考古发掘以来,遗址出土了大量动物骸骨,包含猪、狗等家养哺乳动物,以及丰富多样的鹿类动物、鱼、蚌、龟类等水生动物和鸟类标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李志鹏指出,三星村先民“稻作农业、家畜饲养、渔猎采集”三位一体,动物资源利用方式已经成熟。
至于猪,圩墩遗址的同位素分析显示,猪可以分成两类:一部分个体的食物结构与人类相近,吃的是先民的残羹剩饭,已经是家猪;另一部分与野生鹿类相近,还是野猪。家猪驯化处于初级阶段,先民一边养猪,一边继续打猎。这种“半养半猎”的模式,比今天规模化养殖场里的猪圈,粗糙得多,也生动得多。
Q: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有了,那天上飞的吃不吃?
A:也吃,而且吃得很有季节性和策略。
圩墩遗址出土了788件鸟类骨骼,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曾对其进行了系统研究,结果发现,鸭亚科的骨骼占了绝对优势。结合鸭科鸟类多为冬候鸟的习性,研究团队判断:圩墩人的水鸟狩猎,主要集中在冬季;因所有鸟类骨骼中都没有发现髓质骨,说明先民没有在繁殖季节猎杀雌鸟。

可以推测的场景是,常州先民从春天到秋天忙着捕鱼种稻,秋冬农闲,正好候鸟南飞,于是在湿地猎获野鸭后,直接在猎杀地点做初步处理,只把肉量最丰厚的胸翅部位带回聚落——这也说明,野生动物在8000年前虽然没有像现在这样受到法律的绝对保护,但鸟也不是随便就能打的,而是被纳入年度生计规划的“冬令进补”。
结合鲍家遗址同样出土了鸭科和环颈雉等鸟类骨骼,这也说明,常州先民对“飞禽”的利用,至少贯穿了两千年。
Q:那么,常州先民的“第一餐”到底是什么样的?
A:把常州考古发现里这些证据拼起来,我们可以想象史前先民的一餐,用现代饮食的视野划分,大概是这样的:主食是蒸煮出来的米饭,配菜是一盘清煮螺蛳、一碗鱼汤、几块烤鹿肉。冬天可能有野鸭炖菱角,春天挖点芦根、摘点野果。猪圈里养着几头半驯化的家猪,留着过节或者来客人的时候宰。还有菱角和芡实当零嘴。
总的来说,水里有鱼有螺有菱,陆上有鹿有猪有稻,天上有鸭有雁有雉。常州先民没有偏科,“食谱”里把水、陆、空都“包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