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们曾发文,将常州书院的千年文脉细细道来。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三百多年前,常州的书香曾有过一段暗淡的日子,而点亮那段日子的,正是——延陵书院。

书院之创
康熙七年(1668)的常州,双桂坊里多了一座书院。
它叫“延陵书院”,建在季子祠西侧(今常州市老干部活动中心及人民公园范围内)。创建它的人,是刚到任的常州知府骆钟麟。

《常州府城坊厢字号全图》(常州市档案馆藏)
双桂坊这地方,常州人都不陌生,宋代时,这里曾因“一门两进士”的佳话而得名,历代文教机构多设于此,是城里数得着的文化地标。
而“延陵”二字,更是直指常州最古老的文化记忆: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世称“延陵季子”。书院取这个名字,既是对先贤的致敬,更是对士子的期许。

延陵书院墙砖
骆钟麟(1624—1671),字挺生,号莲浦,浙江临安人。顺治四年中进士副榜,授安吉州学正。
在安吉任上,他召集诸生讲“先行后文”之说——道德实践先于文辞修养。这话听起来朴素,却成了他一生的底色。
康熙八年(1669),四十五岁的骆钟麟升任常州知府,从关中到江南,风物迥异,但他首先撞上的,是繁重的赋税。
常州州县赋敛沉重,官吏从中渔利,百姓苦不堪言。骆钟麟“立法钩稽田赋数字,清理积欠”,胥吏再难作弊。属县每年例贡给知府的“漕羡”钱三千金,他拒而不受:“我若贪此,何以对百姓!”漕卒闻之,“咸敛手奉法”。《中国廉政史鉴》记下了这一笔。
但赋税整顿只是开场,骆钟麟真正要做的,是教化。

光绪武进阳湖县志
他清楚,一个地方的长远发展,靠的是人心端正与人才培养。常州人后来评价清代“贤有司知治体,必首推钟麟”。他入祀常州名宦,也被写进《清史稿·循吏传》。

书院之盛
延陵书院,就是这份抱负的落脚处。
书院选址双桂坊,季子祠西,用心显而易见。但骆钟麟对书院的定位,并不止于科举备考。他要的是一个学术讲论与道德修养的基地。
到任常州后,他做了一件震动江南士林的事——迎请大儒李颙南下讲学。他亲自率僚属,并推荐士绅学子前往听讲。李颙在常州“开讲于无锡、江阴、靖江、宜兴,昼夜不得休息,来听讲者云集”。一时间,延陵书院成了江南学术的重镇。

延陵书院
骆钟麟在书院“阐发性善之旨、格物致知之说”,使“士林蒸蒸向风,吏治亦和”。这种盛况,清初书院中并不多见。
魏禧为此写下《重兴延陵书院记》,收入《宁都三魏集·魏叔子集》,称誉骆氏慨然以风教为己任,盛赞“常州为古今人文之薮,倡明道学者代有其人”。
但骆钟麟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龙城书院。

龙城书院是常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书院。明隆庆六年(1572),知府施观民利用晋陵县旧治创建,斋堂二百余间、膳田千余亩。可张居正新政一声令下,“尽毁天下书院”,龙城书院被迫停办。
万历三十一年(1603),知府欧阳东风在旧址建先贤祠讲学,避开书院之名;天启年间魏忠贤擅政,又禁书院,幸得知府曾樱力保,才“独得不毁”。清初兵燹之后,到骆钟麟任上,龙城书院已破败不堪。
顺治九年(1652)清廷曾下旨:“不许别创书院,群聚徒党,及号召地方游食无行之徒,空谈废业。”直到乾隆朝,这层顾虑才逐渐松动。
乾隆十九年(1754),继任知府宋楚望才真正完成龙城书院的复兴,“捐俸以兴复龙城书院为己任”,两个月完工。


书院之守
骆钟麟重办龙城书院的努力未果,但延陵书院填补了龙城书院缺席留下的空白。郡人评价他在常州的治绩,“自前守李幼滋、欧阳东凤以来,所仅有也”。
李幼滋、欧阳东凤都是明代常州以兴学重教著称的贤守,骆钟麟能与他们比肩,时人的认可可见一斑。

康熙九年(1670),常州发大水,“属邑漂流”。骆钟麟劝富人出粟赈灾,自己“遍历穷乡劝赈”,“民无荒亡”。
次年夏又大旱,他“葛衣草履,匍匐步祷”,“躬诣郡狱露祷,日食粗饭一盂,菜一匙”,自引其咎,“言与泪俱出于至诚,闻者感动”。不久,他因母丧离职。归乡后,又遭父丧,哀伤过度去世。
延陵书院却没有随他而去。道光十八年(1838),知府黄冕重建;咸丰十年(1860),毁于兵燹;光绪三十一年(1905),改为武阳商会。屡经兴废,它始终是常州四大书院之一,在清初的文教复兴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座书院的生命,从来不只是砖木构筑的学堂。
延陵书院从双桂坊立起来的那天起,就接过了常州文脉的一棒。季札的“至德”精神,李颙的讲学传统,骆钟麟的“先行后文”理念,都在这方院落里交织。
后来龙城书院复兴,常州书院林立,文风蔚然,但延陵书院作为清初那一段空白期里的守望者,让龙城书香在风雨飘摇中未曾断绝。
部分图源:常州市局前街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