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资料】
这是一位“为大自然做广告的人”,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件T恤衫的局部,猛然一看是步入中年后“老登”的自嘲,但加上几个小字,却完成了反转——“老是攀登”(Always Climbing)——的确,上海辰山植物园科普教育部研究员王西敏老师的经历很具有传奇性:从语文教师到“观鸟警察”,从将《林间最后的小孩》译成中文成为我国自然教育启蒙之作到辗转任职国家植物园,从获得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颁发的马什植物园教育奖到发起全国自然教育论坛,他一直认定:“教育是提供一种可能,而非制造必然。”

13日,常州迎来了一场特别的对话:在新龙生态林(常州植物园)全国科普月系列活动之一“造物有灵·植物启示录”上,受邀前来的王西敏以《于草木间,发现自然的巧思与浪漫》为题,与数十名孩子面对面聊植物生存的智慧。这场公益讲座的珍贵之处,不在于教会孩子辨认多少植物,而在于它试图做一件更根本的事:修复一条孩子与自然间断裂的纽带。
王西敏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唤醒”的故事。1994年,高分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98年毕业后成为杭州高级中学语文教师;2000年,考上上海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硕士,导师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梅子涵。一只偶然掠过的翠鸟改变了一切,那抹翠绿让王西敏开始观鸟,进而保护鸟,也让他选择了“普通翠鸟”作为自己的自然名。最终,王西敏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捕鸟人,而在于公众对自然的陌生与漠然。
2003年至2006年,王西敏被浙江台州市椒江区公安局看中成为了一名警察,期间他做了不少护鸟的事情成了“观鸟警察”,还成立了警察观鸟小组。执法经历让他深深感受到,保护野生动物光靠事后出发,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2006年,王西敏远赴美国威斯康星州攻读环境教育,并翻译了那本改变中国自然教育图景的书——《林间最后的小孩》。这本书提出了一个刺痛人心的概念:“自然缺失症”。书中孩子的追问——“老爸,为什么你小时候比起我们现在要有趣得多?”——几乎是每个中国家长都面对过的灵魂拷问。王西敏将这本书引入中国,也把这个追问带到了公众面前。
回到上海的王西敏,担任了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上海世博会项目的参展主管,后应聘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并担任科学传播与培训部部长,将他所擅长的环境教育、社区保护与版纳植物园的目标相结合,8年里将之做成了中国科学院科普教育的“一块牌子”。
2018年,王西敏来到了上海辰山植物园,着眼于城市生物多样性的关注和保护课题。城市人比较缺乏自然的体验和经历,他就曾策划过一份有趣的清单:“12岁之前可以在上海辰山植物园里做的30件事”,第一条就是“从草坡上滚下来”。以前孩子们在辰山植物园草坪上打滚,家长说脏说危险;清单推出后,家长纷纷带着孩子来玩,许多孩子一起滚草坡的景象特别壮观。这个清单里,藏着王西敏想对家庭说的核心话:自然教育不需要昂贵的课程和远方的营地,它需要的是松开手。
王西敏一直强调,自然教育本质上是一种“教育”,目标是培养人格健全、体验幸福的人,“自然”只是达到这一目标的载体或者手段。无论选择植物、昆虫、地质,还是天文,好的自然教育都是殊途同归的。
在常州这场讲座里,面对数十个孩子的眼睛,他做的事本质相同:在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有机会成为“林间的小孩”,而不是隔着屏幕想象森林的下一代。一个愿意带孩子去自然的家庭,不需要懂植物学,也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对话】
Q:这次来常州,为何选择《于草木间,发现自然的巧思与浪漫》这个题?
A:我选择这个题目,其实就是想传达一种理念,无论年龄和职业,自然和我们密切相关,值得我们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比如我讲座中提到一本童话书《夏洛的网》。这是讲一只蜘蛛如何通过在网上织出字,来拯救好朋友一只猪的故事,通常大家都把它当童话来理解。事实上,自然界中确实有类蜘蛛,会在网上织出某些图案,且在生活中很常见。为什么它们会有这样的行为,其实背后是一个严肃的科学问题。通过串联,我就把童话想象和自然科学联系了起来,让大家顿时有“原来如此”的感觉,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
Q:在向听众们解读草木生存密码的过程中,您觉得什么最重要?
A:很多人理解的自然科普教育,就是学习关于动植物的知识。我一直认为,这只是自然科普教育的一个方面。自然教育更大的价值,是通过了解自然,反思人与自然的关系,寻找自己的人生定位,培养自己的价值观。比如我在讲到发现中国最高树时,会引导大家思考限制树长高的因素有哪些,同时又引导大家讨论树存在的意义,高度是唯一的标准吗?这其实是一个价值判断,很容易就让大家从树的角度发散到人的角度:作为一个人,成为第一才是价值的最终体现吗?
Q:2015年读到您翻译的书时,能感受到当时人与自然的疏离,当时自然教育在国内尚属萌芽。时隔多年后,您怎样看待这个过程?
A:自然教育经过多年的发展,目前在国内呈现出勃勃生机,并且和各种业态相互结合,是件非常好的事。除了植物园、自然博物馆这样传统做科普教育的群体外,民宿、园艺、农耕、旅游等领域都从自己的行业角度切入了自然教育的赛道,呈现一种百花齐放的局面,也有“中国自然教育大会”“自然教育论坛”这样高水平的行业平台。与此同时,你也能看到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社会人群对自然教育呈现两极化的趋势。一类父母非常认可自然教育,所以会经常带孩子参加自然教育的活动,你能看到越来越大的“观鸟小达人”“植物小达人”“昆虫小达人”等,另一方面,有些家长没有接触自然教育,或者不认同自然教育,因此孩子也不太接触自然,“自然缺失症”的现象反而更突出。我也见过大量害怕虫子、抗拒自然的小朋友,这背后,家长难辞其咎。
Q:怎样才能更好地观察身边的自然?
A: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一直倡导,观察自然确实要从身边做起,自然不是只存在远方,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一旦有了观察身边自然的兴趣,就打开了了解自然的窗户。比如草坪上会有兰科植物绶草,每年的春天寻找绶草就是我们博物爱好者固定的一大乐趣。看到芸香科的柑橘类植物,就会想到是否会有玉带凤蝶的卵或者幼虫。因为玉带凤蝶就喜欢在这类植物上产卵。国内还有一群自然爱好者,发起了“观察一棵树”活动,这些物候的变化就具象化了。一旦有了这个爱好,收获就如滚雪球一般,会越来越大。
Q:您翻译了《林间最后的小孩》后,觉得有什么想对现在和未来“林间的小孩”想说的吗?
A:不用对孩子说,其实是对家长说。因为能不能培养出林间的小孩,最终是由家长决定的。我们要相信自然在童年乃至成人生活中的重要性,它就如氧气一般,我们看不到,但它是真是存在且对人至关重要的。从自己做起,给孩子营造一个在自然中自由玩耍的氛围。
(图片由新龙生态林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