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的谈一平打开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一段小视频缓缓播放。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院中，正把一串紫莹莹的葡萄放进清水里，细细地搓洗着。画面里，老人始终带着微笑。
看着看着，谈一平眼眶红了，嗓音有些发哑地说：“老娘走了好几年了，这是我们一个亲戚用AI（人工智能）做的视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要是老娘还在，看到我们马上就要用上AI种葡萄，又要夸奖我们这一代就会玩新鲜东西。”
60多年来，从谈一平父亲谈伯兴一双脚板跑田头带乡亲们致富，到谈一平自己四处奔波引品种、定标准、闯市场，再到儿子谈剑波把物联网传感器埋进葡萄根下、让AI当起田间参谋——谈家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不只是葡萄、柑橘、火龙果等水果，更是一代又一代农民的盼头。
今年高品质葡萄，上市比往年晚一些
8月下旬一天的下午3时，常洛果品专业合作社的葡萄大棚里，热浪裹着葡萄的果香扑面而来。谈一平向记者展示两个新品种：“妮娜优株、茉莉香，整个合作社今年就种了这两亩，一年产量拢共也就1500多公斤，金贵着呢。”
妮娜优株是出了名的“娇气包”，上色难，成熟晚。“正常年份8月初就该摘了，今年拖到8月中旬才陆续上市。”谈一平说，“今年两次高温、两次台风轮着来，把葡萄折腾得不轻，高品质的葡萄整体上市都往后推了。”他小心翼翼托起一串紫红色的妮娜优株，“不过也正因为晚，糖分积累得更足，口感反倒比往年还好。”
谈一平有自己的一本账，“合作社50多亩葡萄，今年总产量超1.5万公斤，产量不算高，但品质稳住了。我们做品质，价格相对高一点。我们今年换了双层大棚，明年上市预计能比今年早一个月。”
期待用AI当参谋，老果农有了“新伙计”
从大棚里钻出来，谈一平把记者领到合作社的智慧农业平台前。大屏幕上，十几个大棚的土壤pH值、温度、绝对湿度、二氧化碳含量、氧气含量、风向、风速等数据正跳动着刷新。
“这套物联网设备是剑波一手捣鼓起来的。”谈一平站在屏幕前，眼神里有种掩不住的自豪，“以前我们种地是看天吃饭，现在坐在办公室动动手指，就能知道作物长得好不好。智能化调温、精细化施肥，都只要点几下就行了。”
38岁的谈剑波把记者带到大棚一角，蹲下身拨开葡萄藤下的浮土，露出一套埋在根部的“特殊装置”。“这就是农业物联网的传感器，负责采集七大类数据。传感器每10分钟把数据传回平台，如果监测到的数值跟预设标准有偏差，计算机自动发出指令，智能启动跟系统相连接的通风机、遮阳帘、加湿器、浇灌设备，直到大棚里的环境数据回到正常范围。”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直白点，这相当于给每个大棚配了个不知疲倦的‘大脑’，24小时盯着。”
不过，说到眼下正热门的AI，父子俩的态度倒很一致——不迷信，也不排斥。谈剑波说：“AI是助手，不是主角。种果子这事，机器能给数据、能给预警，但最后拍板的还是人——什么时候疏果、怎么修剪、哪片地的肥该加哪片地的水该减，得靠经验、靠手感、靠对这片地的感情。”
老辈跑遍田间地头的“劲道”，是地里最深的养分
智慧大棚里的传感器工作着，屏幕上数据不停地跳，谈一平却常常跟儿子念叨老辈的故事。
谈伯兴，也就是谈一平的父亲，是谈家第一代农人，早年当过阳湖乡乡长、洛阳镇副镇长。可在谈一平眼里，父亲这辈子，骨子里还是个农民，“当多大的干部，他心里装的还是地里那点事”。1960年代，他引进桑蚕养殖；1970年代，又先后引进西德长毛兔和珍珠养殖。
谈一平记得清楚：“那种长毛兔出毛率高，一年一只兔子出1公斤毛，能卖好几百块钱。那年头万元户都稀罕，不少乡亲靠剪毛、卖种兔发家致富。我一个80多岁的亲戚，光剪毛、卖种兔，一年就赚了1.5万元。”
最传奇的，是引进珍珠的故事。谈伯兴有次出差坐火车，邻座是湖南水产研究院的一位专家，闲聊中得知对方正在试验珍珠养殖，谈伯兴愣是软磨硬泡让人家中途在洛阳下车，来给乡亲们传经授宝。谁也没想到，这次火车上的偶遇，竟让洛阳日后成了全国闻名的“珍珠之乡”。1981年全国水产会议在洛阳举行，全镇珍珠养殖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在湖北荆州等地都建了基地。“费国平是乡里当时有名的珍珠大户，在安徽有3.5万亩基地。那时候洛阳的小姑娘甚至不愿意去读高中，都回家养珍珠赚钱。”谈一平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画面上，年轻的谈伯兴正陪着外宾考察珍珠和长毛兔，神情认真又谦和。
1990年代末，珍珠和长毛兔慢慢退场，谈伯兴又开始流转土地种葡萄、水蜜桃。当年引进巨峰、红富士等品种时，村里人并不买账，说他“瞎折腾”。谈伯兴没办法，自掏腰包动员10户农户去上海嘉定参观，还请专家到洛阳现场指导。“第三年就丰产了，亩产1500公斤。看到有钱可赚，大伙一窝蜂跟上。如果没有我爸拼了命的干，这些都无从谈起。”谈一平说，“现在科技快了、设备多了，但老一辈吃苦耐劳的劲头，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爷爷开荒，父亲带路，我接着往前跑，永远也不能忘了根。”对父亲的话，谈剑波也表示认同，“五六十年前，爷爷跑遍全乡田间地头的那股劲道，才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最深的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