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总由一册册崭新的课本翻开。丰子恺先生说：“新学期拿到新的课本，纸墨芳香，心里充满欢喜，仿佛面前展开了一个新鲜而广大的世界。”
纸页哗啦作响，像风吹过一片森林。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森林从哪一粒种子开始。
一
粒
种
子
乾隆十年（1745），常州金坛白塔后村。
七十四岁的王步青在灯下翻检刚刊成的《四书朱子本义汇参》，吩咐刻工在版心镌上两个字：“课本”，明确这部书是“课堂讲授之根本”。
《四书朱子本义汇参》 图源：永登县图书馆、集古格
学界考证，这是目前国内已知存世最早镌有“课本” 字样的书籍，距今整整二百八十一年。
王步青是清初江南大儒，雍正十一年进士，官至翰林院检讨，晚年辞官归乡，著书授徒。
1897年，常州人何嗣焜任校长的上海南洋公学，首次将“课本”二字作为教材名称：《(新订)蒙学课本》。
《(新订)蒙学课本》图源：传古楼
1950年，教育部明确将中小学教材统一命名为“课本”。
当年沉沉夜色中，王步青未必知晓，自己埋下了怎样一粒种子。
一
场
发
芽
1901年夏，上海虹口，澄衷蒙学堂。孩子们拿到一套全新课本——四卷八册，3291个汉字，762幅插图，图文印证。这便是后世知名的《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
图源：东震阁
主持编纂的刘树屏，常州武进人，光绪十六年进士，翰林院检讨。甲午战败后，他自京城返乡，成为常州倡导新学的先行者。
1900年末，经同乡赵凤昌举荐，出任澄衷蒙学堂首任校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组织教员自编课本，蔡元培参与审定。
澄衷蒙学堂 图源：宁波教育博物馆
该书出力尤多者沈颐，也是常州人。他早年就读于龙城书院，二十岁受邀到澄衷蒙学堂任教。师生情、同乡谊，将他与这部蒙学课本紧紧相连。
而分担天文历算、理化分纂的严保诚，仍是常州人。负责缮写的，还是常州人——寓居沪上的书法名家唐驼。
《字课图说》刊行后“屡次印行，风靡海内”，被胡适誉为“中国自有学校以来第一部教科书”，启蒙过胡适，也滋养了茅盾、丰子恺、梁漱溟、竺可桢、李四光等一代学人。
对沈颐而言，《字课图说》只是起点。1904年他进入商务印书馆参与新式教科书编写，与常州人庄俞合编《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并编撰《女子修身教科书》。
《女子修身教科书》初等小学用 第三册第五课《不苟取》 图源：上海师大图书馆
几乎同时期，常州城内的教育变革悄然兴起。
1907年，常州府中学堂建立，校长屠元博年仅28岁。校内名师云集，吕思勉授课时使用的油印讲义《中国文化史》，日后成为无数国人研习国史的入门读物。
这位被赵元任称为“我们最敬爱的老师”的吕先生，还是最早把“南京大屠杀”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学者：1939年，吕思勉在上海撰写《中国通史》，完稿那日恰逢“九一八事变”十周年，他在文末郑重标注：“卅，九，一八于孤岛。”
吕著《中国通史》（上册）开明书店旧藏本，私人藏家摄，后世收藏者批注已作处理
这部被顾颉刚评价为“极多石破天惊之新理论”的著作，长期被用作大学史学教材。
旧学深厚、西学新知的常州，为早期中国现代教育扦插了最新苗芽。
1902年，常州人蒋维乔、庄俞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决心编纂适配本土新式教育的教科书。
1904年，《最新国文教科书》出版。庄俞编纂的《高等小学国文教科书》八册，累计销量逾千万册。同为常州望族的庄适，自日本早稻田大学归国后，主持了《共和国教科书》编纂。
《最新国文教科书》 图源：教科书话
常州麻巷的恽氏父子同样富有代表性：父亲恽福森，中国化学名词定名人，张太雷、瞿秋白的英文和物化老师，编写了中国第一部化学教材《化学入门》。
其子恽魁宏是新中国成立后首批海归，先后执教清华大学、天津大学，主编的全国统编教材《有机化学》长期被视为权威经典。
自王步青到刘树屏，到沈颐、严保诚、蒋维乔、庄俞、庄适，再到恽氏父子……历经蛰伏的种子，终于抽枝展叶。
一
片
森
林
一树生而千树蔚。一代代常州学人，把课本的疆域延伸向更辽阔的学科旷野。
王之江院士的《光学设计理论基础》，是光学学科的必读教材。侯云德院士编写的《分子病毒学》，将病毒的生命图景层层铺展。溧阳人翟中和院士反复打磨的《细胞生物学》，让无数学子叩开细胞世界的大门。
刘大钧编著的《育种学》是全国农学统一教材。蔡旭是公认的北方小麦杂交育种拓荒者；编写《中国南方小麦》教材的程顺和则被称作“南方麦王”——南北麦浪遥遥呼应，常州农学家共同守护着国人丰收理想。
左图为刘大钧与同事交流工作 图源：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右图为蔡旭在郑州小麦杂优试验田 图源：中国农业大学农学院
1985年，同样是常州人的著名物理学家，时任北大副校长的沈克琦出任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副主任。他始终注重教材在启发兴趣、培养科学思维方面的效果，主张教材风格更活泼些：“教育，应当是活生生的美好。”
而这份“美好”，一直在绵延。在常州市近现代辞书博物馆，珍藏着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发布的170多册学科规范名词分册。任意翻开一册，编委名单里大概率都能看见常州学者的名字。
常州市近现代辞书博物馆 图源：常州市新闻传媒中心
“课本”，已从蒙童诵读的启蒙读本，铺展成覆盖文史哲、数理化、工农医的完整知识谱系。
一
方
沃
土
如果说课本是知识的种子，大学便是生长的沃土。1895年，常州人盛宣怀在天津创办了中国近代第一所现代大学——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前身）。
两年后，他又在上海创办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前身），请来同乡何嗣焜出任首任校长。
何嗣焜亲手拟定的《南洋公学章程》，明示“以中国之经史为根本，以西学为津梁”。他主持设立的译书院是近代中国大学最早出版机构之一，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即由译书院刊印。四年后，何嗣焜积劳成疾，猝逝于任上。
何嗣焜手书《南洋公学章程》 西安交通大学档案馆藏
如果说常州人拉开了现代大学序幕，祖籍常州武进的梅贻琦则将办学格局推向新高度。1931年，秉持通才教育理念的梅贻琦就任清华大学校长，留下传世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他营造包容自由的学术氛围，陈寅恪、叶企孙、朱自清、闻一多等名家云集，使清华一跃成为享誉海内外的学术重镇。
抗战时期，他主持国立西南联大，在烽火中保全了中国高等教育的火种。八年间，联大培养毕业生总数超过战前三校二十年之和。
梅贻琦为大学汇聚大师，另一个常州人则赋予大学精神魂魄。
1951年，华东师范大学在上海组建，孟宪承出任首任校长。他确立的“智慧的创获、品性的陶熔、民族和社会的发展”三大教育理念，为新中国塑造了未来教师的精神底色。
同年，上海俄文学校（今上海外国语大学）成立，常州人姜椿芳为首任校长。后来他主持编纂《中国大百科全书》，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教育理想。
1978年4月，姜椿芳写给中宣部《关于出版〈中国大百科全书〉的建议》初稿手稿 图源：武进印记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创始人王诤、哈尔滨工业大学解放后首任校长冯仲云、南京艺术学院首任院长刘海粟、东北大学发起人谢荫昌、中国第一所中医高等学校创始人谢观……
这份名单还可以拉长。众多常州学人，成为中国高校建设的拓路者。
一粒种，万木春。课本承载知识，大学提供土壤。他们握住的，是近代中国教育的两端，也是一粒种子长成森林的完整路径。
281年前，王步青大概不会想到，他刻下的“课本”二字，会从月光下的金坛乡野书斋，流向虹口的学堂，流向大学的课桌，流向更辽远的田野、更宏阔的星空，为这“新鲜而广大的世界”，刻画下属于中国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