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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桥遗梦:弋桥与天禧桥的那段历史位移

顺着东下塘行走,古运河支流南市河静静流淌。间隔不远,会遇见一座座石桥,跨越水系南北。这些桥里,有两座靠得颇近:一座是砖石外观的弋桥,车流如织,往来飞驰;另一座是仿古小桥天禧桥,供人拾级而上,缓行漫步。鲜为人知的是,弋桥、天禧桥历史上本为一体,都源于一座因著名的毗陵驿而得名的古桥——驿桥。如今,旧址依稀,却又分拆两处、各自为名,恰如历史在现代化浪潮中被切割、位移的隐喻。

因驿而名:一个桥梁意义的起点

驿桥的故事,在当下或许蒙尘,但这座桥在车马舟楫主宰城市发展的时代,却是常州城内最著名的桥梁之一。据史料记载,这是一座著名的桥梁,又称天禧桥,为单孔石桥,南北走向,跨于古运河之上,其东侧是江南大驿毗陵驿。

驿桥之名源于毗陵驿,南宋史能之编纂的《咸淳毗陵志》记载:“天禧桥俗名驿桥,在荆溪馆西,唐武则天如意二年(693)建,国朝天禧中重建,故名。”“毗陵驿在天禧桥东,枕漕渠。”说的是常州城南古漕渠上架起一座桥梁,因毗邻专供信使与官员歇宿换马的毗陵驿,被百姓唤作“驿桥”。这个朴素的名字,道出了桥与驿的血脉关联。

天禧桥

彼时,毗陵驿是江南仅次于金陵驿的重要驿站。南唐皇帝李煜曾派重臣徐铉镇守常州,徐铉曾写诗《又绝句寄题毗陵驿》称赞驿桥风月:“曾持使节驻毗陵,长与州人有旧情。为向驿桥风月道,舍人髭鬓白千茎”。从此,“驿桥风月”成了常州文人笔下的经典意象。

驿桥不仅是交通要冲,更是历史现场。南宋绍兴年间,宋高宗赵构亲征抗金,往返苏常金陵时,多次下榻驿桥附近、当时已改名荆溪馆的毗陵驿。皇帝驾临,驿桥畔少不了热闹大场面,这座桥也因此成为见证。又有说,常州百姓希望朝廷坚决抗金并收复北方失土,还进献了形似火铳弹药管的地方特产芝麻糖给宋高宗及随行将士。

驿桥天禧:一段市井称谓的叠加

北宋宋天禧年间(1017至1021),驿桥迎来大规模重建,故又名“天禧桥”。但百姓口耳相传间,“驿桥”之名从未消失。又因常州方言中“驿”与“弋”音近,久而久之,“弋桥”成了它的又一别称。

南宋乾道六年(1170),爱国诗人陆游由山阴(今浙江绍兴)赴任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通判,途经常州,下榻荆溪馆,乘月夜探驿桥之胜,在其《入蜀记》中有记载:“早,入常州,泊荆溪馆,夜月如昼,与家人步月驿外”。

一座桥,三四个名字,背后是不同时代在它身上刻下的印记。“驿”指向它的功能源头,“天禧”记录宋代重建的官方叙事,“弋”则是方言演变中的民间智慧——这种名称的层累叠加,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地方史。

天禧桥

我市文史专家薛焕炳曾在《常州古桥记》中考证出:“明天顺六年(1462),天禧桥重建;明嘉靖十六年(1537),知县王喜元再修;清嘉庆十六年(1811)武进知县王嘉园重修”。另有研究资料显示,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武进知县李画也曾主持重修天禧桥。

桥畔的东山亭、荆溪馆等建筑,承载着独孤及、徐铉等名宦文人的足迹,让这座桥不仅是物理通道,更是文化地标。清光绪十八年(1892),诗人、藏书家金武祥寓居青果巷西段,距驿桥甚近。他曾在《陶庐杂忆续咏》中说:有人集李白诗、“赤城霞气苍梧烟”形成联句,而他则以“驿桥风月荆溪馆”取代“蓬莱文章建安骨”句,作为桥联书以悬之。今人并不甚熟悉的金武祥,“身经万里半天下”,曾用一首首诗歌记录了自己的旅途生涯,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是“桂林山水甲天下”。

驿去桥存:一次改变命运的迁徙

明洪武元年(1368),改变命运的转折到来:因古漕渠主航道日渐衰微,毗陵驿从驿桥东侧西迁至朝京门外一里,后于明正德十四年(1519),最终定址于篦箕巷大码头旁。

驿站走了,桥还在。但失去了“驿”的灵魂支撑,驿桥从此成了无根之桥。 此后的数百年间,驿桥虽经多次修缮,始终屹立原处,维系着小南门两岸的交通。而迁走的毗陵驿,则迎来了另一段辉煌——康熙、乾隆南巡由此登岸,《红楼梦》将贾政贾宝玉最后诀别安排于此,“篦梁灯火”成为常州西门胜景。

一桥一驿,自此分途。驿站向西追逐繁华,驿桥留守故地。两者各奔前程,却也在各自轨道上延续着毗陵驿的历史余韵。

分拆之辨:一种历史名实的位移

进入现代,驿桥迎来了最彻底的改变——不是修缮,不是改建,而是被“分拆”。

解放初期改建后的弋桥,摄于1960年代。常州市档案馆提供

如今的常州城南,虽然官方记载称“驿桥位置,千年未变”,但如今的弋桥实际是移至百米之外的现代通行桥梁,而仿古的天禧桥,更像是对历史的补偿性追认——两者各取原名之一,分处两地,都与原始位置有所偏差。

这种“分拆”耐人寻味。从文物保护的视角看,原桥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功能各异的两座新桥;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驿桥与天禧桥这对本为一体的名称,被拆解后分别赋予两个实体,仿佛历史被切割成片段,各自安放。更值得玩味的是,真正的毗陵驿遗址如今在篦箕巷立碑纪念,与南市河畔的驿桥再无地理关联——“驿桥风月”的诗意,已在空间上彻底碎片化。

(部分配图为常州市档案馆馆藏图片)

来源:常州晚报
记者:何嫄
摄影/摄像:陆士卿
编辑:陈旻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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